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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章書院”案進展:兩名教官涉案,檢方退補偵查

2019-11-14 10:59:00 來源: 中國青年網

沉寂一年多的江西“豫章書院”案,因多名舉報者稱遭受報復恐嚇,再度引發關注。

被輿論稱為“豫章書院”的學校,全名為“南昌市青山湖區豫章書院修身教育專修學校”,曾以“戒網癮”出名,2017年被曝出非法拘禁、體罰學生后,學校停辦。一些學生在志愿者幫助下向警方報案。

近日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采訪時,曾參與舉報“豫章書院”的志愿者陸穎剛、溫柔(筆名)等人,均稱遭到恐嚇威脅。

“豫章書院”負責人吳軍豹10月29日首次對媒體發聲,向澎湃新聞否認進行過報復。他承認辦學失敗,心中愧疚,“從此隱姓埋名,修心下半生”。

事實上,司法機關對此案的查辦仍未結束。涉事學校的兩名教官涉嫌非法拘禁,南昌警方將此案移送檢察機關審查。吳軍豹稱,拘禁學生是實施教育矯治的“森田療法”,而受訪專家對此提出質疑。

10月29日,南昌市檢察院政治部工作人員向澎湃新聞介紹,青山湖區檢察院已將此案退回警方補充偵查,目前南昌市檢察院正對案件進行核查,核查結果將向社會公布。

11月12日,南昌市公安局宣傳人員告訴澎湃新聞,目前案件的偵辦還沒有“最新的消息”。

位于南昌市東郊的原豫章書院修身教育專修學校。 本文圖片均為澎湃新聞記者 朱遠祥 圖(除署名外)

案件退補偵查

時隔近兩年,10月28日,澎湃新聞記者和羅偉來到南昌市東郊的儒溪村,位于路邊的原豫章書院修身教育專修學校(以下簡稱“豫章書院專修學校”)校區,如今已租給一所美術學校。

進門左側的幾間曾給許多學生留下陰影的“小黑屋”,如今已改造成了衛生間。羅偉用手指了其中一間——那是當年關他的屋子,門鎖著打不開。

羅偉到現場指認“小黑屋”,他曾被關在里面7天。

今年26歲的羅偉是南昌市西湖區人,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文白凈,說話時常攤著雙手表達情緒。他說,自己應該是“豫章書院”案第一個報案人。

2017年10月,知乎網站作者“溫柔”發表文章,直指豫章書院專修學校存在非法拘禁、體罰學生的現象。此后,央視、澎湃新聞等媒體介入報道,“豫章書院”和“山長”吳軍豹成為輿論熱點。

一個月后,豫章書院專修學校停辦,司法機關展開調查。

網名為“wee43”的志愿者陸穎剛,曾多次從浙江來南昌了解情況。據他和另一名志愿者“溫柔”介紹,一些從豫章書院專修學校出來的學生,反映遭遇過毆打甚至性侵,但取證方面存在難度。

第一次報案被父母帶回后,羅偉又到青山湖公安分局羅家派出所報案。2017年12月7日,青山湖公安分局出具的《立案告知書》顯示,警方對羅偉反映被非法拘禁一案立案偵查。

羅偉告訴澎湃新聞,報案后,他還向辦案刑警提供了曾拘禁他的嫌疑人名單,但一年多來案件沒有實質進展。不過令他稍感欣慰的是,另有4名受害學生的報案取得進展。

據羅偉和志愿者陸穎剛介紹,2017年11月媒體曝光“豫章書院”事件后,先后有7名學生向警方報案。其中受害人朱某等4人舉報教官張順、屈文寬一案,警方經過偵查后,以涉嫌非法拘禁罪向檢察機關提請逮捕張、屈二人。

前教官田豐透露,張順曾是該校的總教官,屈文寬是普通教官。

羅偉今年先后從辦案民警和檢察官處了解到,張順、屈文寬涉嫌非法拘禁一案,青山湖區檢察院認為證據不足,未批準逮捕,退回警方補充偵查。

“豫章書院”相關案件已被南昌市青山湖區檢察院退回補充偵查。

這一信息得到檢方證實。10月29日,澎湃新聞從南昌市檢察院獲悉,青山湖區檢察院已將此案退回青山湖公安分局補充偵查。

南昌市檢察院政治部一位姓洪的工作人員告訴澎湃新聞,目前南昌市檢察院正對此案進行核查,“核查結果出來后,我們會向社會公布”。

11月12日,澎湃新聞致電南昌市公安局了解情況。訪局一名宣傳人員表示,已向辦案部門咨詢,“現在沒有最新的消息。”

小黑屋“后遺癥”

再返“豫章書院”,羅偉用手推了推“小黑屋”緊閉的鐵門,嘆了口氣說,在這間屋子被關押的7天,是他生命中最難熬的黑暗時光。

南昌豫章書院是江西古代四大書院之一,創建于南宋時期,清朝末期停辦。2011年,吳軍豹在青山湖區儒溪村創辦豫章書院德育文化專修學校,對外宣稱豫章書院“復學”。

2013年5月,吳軍豹在此前辦學基礎上成立豫章書院專修學校,宣稱能通過國學教育改變有網癮的叛逆孩子。三個月后,作為父親眼里“刺頭”的羅偉,被帶到了這所學校。

當年,羅偉高考成績不理想,圍繞復讀還是上專科學校的事,他與父親發生激烈爭吵。“他總覺得我不聽話,想讓豫章書院的人把我教乖。”羅偉記得,2013年9月3日,正在家里的羅偉被幾名穿著疑似警服的男子帶走,理由是“配合調查”。戴著手銬、“全身只穿一條內褲”的羅偉被關進豫章書院專修學校的“小黑屋”。

曾在該校擔任教官的周文亮和田豐都證實,“抓人”時教官一般會帶著手銬去,“讓孩子以為我們是警察”。

“幾乎所有學生進來,都要先關7天。”田豐說,對一些聽話的學生可能“只關幾天”,在這過程中,教官都按學校領導的意圖來執行。

原豫章書院修身教育專修學校的“小黑屋”,如今大多改成了廁所。“小黑屋”位于學校進門左側,校方稱之為“煩悶解脫室”,一間面積約10平方米。曾擔任教官數月的田豐告訴澎湃新聞,學校的“小黑屋”共有3間,“男的兩間,女的一間”。

在“小黑屋”里,羅偉發現狹窄的房間幾乎一片漆黑,地板上有一張涼席,一個尿桶。每天有人送飯進來,很快又鎖上門。羅偉拼命喊叫也無濟于事。

經過長年調查的志愿者陸穎剛稱,在吳軍豹辦學招收的上千名學生中,沒有“關小黑屋”經歷的學生“不超過10個人”。他說,豫章書院專修學校關押學生的“小黑屋”,表面上有3間,實際上超過8間。

7天后,羅偉被放了出來。“整個人頭暈目眩,走路都走不穩。”出來后他被要求在一張紙上簽字,“后來聽說是證明自愿進來的”。此后,羅偉和其他學生一起接受“國學”教育,教官每天對學生進行“考德”時,經常以戒尺、“龍鞭”體罰。不少學生被打傷,個別的不堪忍受試圖自殺。羅偉回憶。

“戒尺是鋼制的。龍鞭是鋼筋的,外面涂了黑色的漆。”羅偉說,2015年后學校體罰學生的情況稍有改觀,戒尺和“龍鞭”可能改成竹制的了。

豫章書院專修學校校長任偉強2017年11月接受央視采訪時介紹,用來懲罰學生的戒尺是竹制的,長33厘米;戒鞭長約81厘米,其材料是竹炭纖維。

“森田療法”

對于關押學生的做法,豫章書院專修學校校長任偉強并未否認,他接受采訪時稱之為“森田療法”。

事發近兩年后,10月29日,“豫章書院”負責人吳軍豹首次對媒體發聲,他在接受澎湃新聞電話采訪時解釋稱,用戒尺教鞭懲罰學生,是因為原管理團隊學習應用了俄羅斯一篇“杖刑療法”的論文。

“確實讓學生身體疼痛了。”吳軍豹稱,當年對學生的懲罰操作還是有尺度的,“從來沒有一起因戒尺教鞭造成的輕傷重傷”。

關于“森田療法”,吳軍豹解釋稱,“森田療法”可以應用于普通人群提升心理技能,學校管理層曾對師生進行煩悶解脫培訓,將其納入必學課程,但這一“探索型的教育模式”未得到理解。

曾對張順、屈文寬兩名涉案教官作出不批準逮捕決定的青山湖區檢察院,在退回補充偵查的說明中也提及“森田療法”。

“森田療法”作為神經癥的一種特殊療法,上世紀20年代源于日本。豫章書院專修學校關押學生的作法,是否屬于這種“森田療法”?

10月30日,澎湃新聞采訪了中國心理衛生協會森田療法應用專業委員會的主任委員李江波。

“森田療法的確有一種‘臥床’療法,就是在一個單獨的房間躺七天,不做任何事情,不與外界接觸。”李江波博士介紹,在孤立環境中呆上一段時間后,許多患者無法繼續呆下去,“就愿意干活,愿意做其他事了”。

李江波強調,“森田療法”的實施并非強制性。“這種療法是在事先征得本人同意的情況下,”他說,“森田療法不是強制的,不是鎖在屋里面的,他(患者)是自愿地躺在那里。”

李江波分析,一些戒網癮學校可能借鑒了一些森田療法,“如果是強制的話,這可能是個問題”。不過他認為,青少年玩網絡游戲是嚴重的社會問題,不能因為個別學校采取過極端措施而否定所有戒網癮學校。

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湘潭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張永紅指出,學校無論采訪哪種教育矯正方式,都必須在遵守法律的前提下實施。

張永紅認為,涉案學校強制關押學生的行為,應該構成非法拘禁罪,并且超過了持續拘禁24小時的立案標準,“主觀上他們有非法剝奪他人人身自由的故意,客觀上實施了非法拘禁的行為”。

有觀點認為,控制學生人身自由,動機可能是幫孩子戒網癮。但張永紅認為,這種行為的動機與性質要區別對待。“不能說動機是好的,那行為也是正當的。”他說,“如果你非法剝奪他人人身自由,具有非法拘禁的犯罪故意,那你實施的行為可能就構成犯罪。”

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豫章書院專修學校原教官田豐介紹,將學生關進“小黑屋”,學生事先是不知情的,但也有部分家長知道。

如果家長事先同意,那關押學生的行為如何定性?

“家長同意不能代替孩子同意。”張永紅說,家長沒有權力去剝奪孩子的人身自由權。如果學校工作人員實施非法拘禁是受校領導的指使,那學校領導的法律責任也應依法追究。

“報復”與堅持

豫章書院專修學校停辦之前,南昌市青山湖區發布官方通報稱,該校確有罰站、打戒尺、打竹戒鞭等行為和制度,責成相關部門進行處罰和追責。一些學生報警后,南昌警方介入偵查。

如今事發近兩年,司法機關的調查尚無結論,而學生、志愿者與校方管理層的“較勁”,仍在持續。

2019年10月5日,“溫柔”在微博發文《因為曝光豫章書院,我朋友被他們報復到自殺》,受到關注。

溫柔在文章中稱,有位網名叫“子沐”的志愿者,是一名大學女生,受到威脅騷擾后自殺,幸好被及時搶救。

澎湃新聞記者近日聯系上“子沐”的男友陸穎剛。陸穎剛稱,2018年2月之后,“子沐”受到電話、短信等形式的騷擾恐嚇,因此患上抑郁癥。

陸穎剛說,2018年5月16日晚上10點左右,“子沐”一人在教室里,用酒服下六種感冒藥等大量藥物。“我與她通電話發現不對勁,趕緊打電話給她室友。”陸穎剛說,幸好搶救及時,“子沐”才脫離生命危險。

“我也接到很多騷擾電話,叫我不要多管閑事。”陸穎剛說。

志愿者“溫柔”稱收到威脅信息。 圖片來自“溫柔”的微博

10月24日,頻頻在微博發文的溫柔稱其也收到威脅信息。他的知乎賬號私信截圖顯示,網名叫“人間大炮”的人給他發來恐怖的漫畫圖片——被剁斷的兩只手。對方還發來文字:“吳軍豹說,這就是你的下場。”

溫柔等人懷疑,這些騷擾恐嚇是吳軍豹指使。10月24日,溫柔向其居住地所在的派出所報案,被警方受理。

“絕對不存在什么報復。”吳軍豹否認參與“報復”,“我不辦學校了,已經放下一切了。”

吳軍豹說,這是他2017年以來第一次接受采訪。他給記者發來短信稱,希望警方將威脅者繩之以法。

“我對因原學校事件造成‘豫章書院’四字受牽連心中愧疚。”吳軍豹在短信中稱,他對“沒有教育成功的學生”及其家庭心懷愧疚,“希望他們早日心理康復”。他坦承自己辦校欲速不達,“學校應該倒閉,承認失敗”。

吳軍豹稱,他已放下執念,“我永遠不會因為存在異議而對異議同學有看法,而去報復去仇恨。”

以受害人身份報案的羅偉,仍經常跑司法機關打聽案件進展。他一直認為,兩名涉案教官的“幕后指使者”應納入調查。

志愿者陸穎剛也在堅持。他主張走法律維權的途徑,“希望更多受害學生勇敢站出來”。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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